又是丰收年上一句
要说这年头,能让人心里头踏实、脸上带笑的事儿,还真不多。但只要一到秋天,特别是咱们北方,那漫山遍野的金黄一铺开,嘿,心里头那股子舒坦劲儿,就甭提了。你走在田埂上,脚下是踩上去“沙沙”作响的豆秆,鼻子里吸满了混着泥土和谷物清香的空气,远处的打谷机“突突”地响着,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像一层金色的薄雾。这时候,要是有人问你一句:“又是丰收年啊!”你心里头那股子美,肯定会顺着嘴角溜出来,回一句:“可不嘛!”
可这“又是丰收年”的上一句,到底是什么呢?是“春种一粒粟,秋收万颗子”的古老箴言?还是“汗滴禾下土,粒粒皆辛苦”的辛酸回响?我觉得,这“上一句”,它不是一句固定的话,它藏在每个人的心里,藏在每一滴汗水里,藏在从春天到秋天的三百多个日日夜夜里。它是一段长长的、关于期盼、劳作、等待和最终收获的故事。
从一粒种子开始
这故事的“上一句”,得从开春说起。你还记得去年冬天有多冷吗?雪下得厚厚的,把地都给捂得严严实实。老一辈的人常说:“瑞雪兆丰年。”一开始我还不明白,后来我爸,一个种了半辈子地的老把式,指着地头那片厚厚的雪给我解释:“你看这雪,盖在地里,就像给麦子盖了一床厚棉被。一来,它能冻死地里过冬的害虫;二来,化了雪,就是水,省了咱开春浇地的功夫;三来,雪水里有氮,那可是好肥料。”我听着,觉得挺有道理,原来这丰收的“上一句”,从冬天的一场雪就开始铺垫了。
开春,地一化冻,村里就热闹起来了。拖拉机“突突”地响着,把一冬天沉睡的土地给翻了个个儿。那黑黝黝的泥土,被翻上来,带着潮气,闻着就让人心里有底。我爸他们这辈人,开始选种。这可不是随便抓一把种子就行的。他们会挑那些颗粒饱满、没有病虫害的种子,有的还会用专门的药剂拌一拌,为了防病。我小时候觉得这事儿特简单,不就是挑种子嘛。后来我爸跟我说:“别看这小小一粒种子,它就是来年收成的命。种子不好,你后面再怎么侍弄,都是白搭。”这句话,我记到现在。
播种的时候,那才叫一个真正的“仪式感”。播种机在前面开,后面跟着人,有的撒化肥,有的看着。我爸总是一边播,一边用手捻捻土,看看墒情。他常说:“种地,得看天时,也得看地利,人和更要紧。”这“人和”,不光是指人勤快,更是指人对土地的那份理解和尊重。你懂它,它才肯给你回报。那几天,天不亮就下地,晚上星星都出来了才回家。风一吹,脸上、脖子里全是土,但看着一行行整齐的种子被播进地里,心里头那个盼头,就跟地里刚冒出来的小绿芽似的,充满了生机。
与天公的博弈
种子下去了,接下来的日子,就是漫长的等待和一场与天公的博弈。这“上一句”的中间部分,充满了不确定性。
是水的问题。春天风大,雨水少,墒情很容易跟不上。这时候,就得浇“返青水”。村里好几眼机井,白天黑夜地轮着浇。我爸他们几个,就守在田边,看着水慢慢漫灌进干裂的土地。那水“滋滋”地往里渗,看着裂缝一点点被填满,麦苗的叶子慢慢舒展开来,那感觉,就像久旱逢甘霖,心里别提多痛快了。
就是病虫害。这东西最讨厌了,悄无声息地就来。前年,我们那儿闹了蚜虫,那麦叶子上密密麻麻的全是,看着都头皮发麻。我爸他们天不亮就背着药桶下地打药,一亩地打下来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那几天,他回家吃饭都唉声叹气,就怕这虫子把一年的心血给毁了。那种焦虑,是每个农民都经历过的。你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庄稼,一点点被侵害,却使不上全力,那种无力感,比干活累还让人难受。
再就是天气。夏天,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,能把人一年的希望瞬间砸得粉碎。我小时候就见过,好好的玉米地,一场冰雹下来,叶子打得稀烂,东倒西歪。我爸蹲在地头,默默地抽着烟,一句话不说。那背影,比任何时候都显得佝偻。那一刻,你才真切地体会到,农民的收成,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。他们能做的,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预防和补救,剩下的,就只能交给老天爷。这种听天由命的感觉,既无奈,又充满了对自然的敬畏。
当然,也有让人高兴的时候。一场及时雨,能把人心里的愁云一扫而光。夏天午后,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化了,突然一阵乌云压过来,紧接着就是“哗啦啦”的大雨。雨点子打在玉米叶子上,“噼里啪啦”地响,不一会儿,地里就积了水。我爸站在地埂上,仰着头让雨淋湿自己,脸上笑开了花:“好雨!这场雨下得太是时候了!”那雨水,不光是浇了地,更像是浇在了农民的心坎上。
汗水和希望的交响
在这漫长的等待和博弈里,最不缺的就是汗水和希望。这“上一句”的高潮部分,就是农民们日复一日的田间管理。
除草、施肥、间苗……这些活儿看着简单,但样样都得细致。夏天,太阳最毒的时候,地里的温度能把鸡蛋给烤熟了。我爸他们戴着草帽,穿着长袖,在地里一干就是一天。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辣得直流泪,也顾不上擦。后背上的衣服,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,结上一层白花花的盐霜。
我小时候总爱跟着我爸下地,但总是坚持不了多久。不是嫌热,就是嫌累。我爸看我那样,也不骂我,就一边干活,一边跟我念叨:“你看这苗,你给它多一分力,它就长得壮一分。你糊弄它,它就糊弄你。人勤地不懒,这老话,错不了。”我当时听着似懂非懂,现在回想起来,那哪里是教我干活,那是在教我做人。土地是最诚实的,你对它付出什么,它就回报你什么。这种朴素的哲学,是书本里学不到的。
到了秋天,当第一缕秋风吹过,田野里就开始泛黄。最先黄的是大豆,是玉米,最后是麦子。那颜色,一天比一天深,一天比一天浓。走在田里,脚下是越来越厚的落叶,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种甜丝丝的、成熟的气息。这时候,农民们的心,也跟着悬了起来,又充满了期待。他们每天都要去地里转几圈,看看庄稼的成色,估算着能有多少收成。那眼神,就像一个父亲在打量自己即将长大的孩子,充满了骄傲和爱怜。
机器轰鸣中的喜悦
终于,等到了收割的日子。这“上一句”的结尾部分,是机器的轰鸣和丰收的喜悦。
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收麦子,全靠人工。镰刀、麦场、石碾子,一样都不能少。天还没亮,全家老小就都下地了,一人一垄,弯着腰,一刀一刀地割。一天下来,腰都直不起来,手上全是血泡。割完了,还得用架子车拉到场里,再一杈一杈地摊开晒,用石碾子碾,用木锨扬,最后才能把麦粒收回家。那过程,真是“粒粒皆辛苦”,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汗水。
现在好了,收割机一天就能收几十亩地。巨大的收割机开进金色的麦田,“轰隆隆”地响着,一边收割,一边脱粒,金黄的麦子就从出粮口哗啦啦地流出来,像一条金色的河。旁边跟着的卡车,不一会儿就装满了。站在地头,看着这壮观的景象,心里那股子激动,真是无法用语言形容。这不仅仅是丰收,更是时代的进步,是科技给农民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。
收割完了,粮食晒干了,就该卖粮了。粮站里,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农民们拉着满满一车的粮食,脸上都笑开了花。过磅、验粮、开票,拿到钱的那一刻,那厚厚的一沓子钱,沉甸甸的,那是他们用一整年的辛劳换来的回报。他们会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怀里,或者一部分存起来,给孩子交学费,一部分留着过年的开销,剩下的,就买点好吃的,好好犒劳一下自己。那种满足感,是城里人很难体会到的。
丰收不止是粮食
“又是丰收年”的“上一句”,收获的又何止是粮食呢?
它收获的是邻里之间的守望相助。谁家收割机不够用了,大家伙儿你帮我我帮你;谁家晒粮场地小了,就主动让出一块。这种淳朴的乡情,在丰收的季节里显得格外温暖。
它收获的是一代人对另一代的传承。我爸会带着我下地,我也会带着我的孩子去。我会告诉他,这每一粒粮食都来之不易,要懂得珍惜。这种关于土地、关于劳动、关于感恩的教育,是最生动的课堂。
它收获的是一种踏实的幸福感。在这个快节奏、高压力的社会里,农民的生活或许简单,或许清贫,但当他们亲手种下的庄稼获得丰收时,那种发自内心的、实实在在的踏实和快乐,是任何物质都无法替代的。他们的幸福,看得见,摸得着,闻得到。
当有人再对我说“又是丰收年啊”的时候,我不再简单地回答“可不嘛”。我心里会浮现出从冬天到春天的雪,从春天到夏天的雨,从夏天到秋天的汗水和期盼。我会想起我爸在地头弯腰的身影,想起收割机轰鸣的声响,想起粮站里那沓厚厚的钞票。那“上一句”,是一段漫长的、关于生命和土地的故事,它充满了艰辛,也充满了希望;充满了汗水,也充满了喜悦。它不是一句诗,也不是一句话,它是一种生活,一种融入血脉的、最朴素也最伟大的生活方式。